• 小说里的别样日本www.550678.com
    发布日期:2019-11-10 14:04   来源:未知   阅读:

  近日,著名旅日作家亦夫的最新长篇小说《无花果落地的声响》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该小说从主人公中文作家罗文辉的日本岳母井上惠子的葬礼说起,讲述了这个看似和谐的跨国家庭,实际上近似扭曲的家庭关系以及隐藏在这背后的关于道德和人性的禁区。

  对于旅居东京二十余年的亦夫而言,这是他首次创作以日本为全部故事发生地的长篇小说,可谓其转型之作。曾经,留学日本的作家群体,作为一种文学现象,对中国现代文学史产生了重大影响。如鲁迅、郭沫若、郁达夫等人都深受日本文化熏陶。在今天,日式美学和生活方式也为众多文艺青年所推崇。而当下知名旅日作者,老一辈如李长声,年轻一辈如苏枕书等,多是以散文随笔等非虚构写作方式介绍日本文化。但亦夫在这部小说中,为读者呈现了最日常、最真实又鲜为人知的日本。日本知名汉学家荒井利明认为,“亦夫笔下的日本,对于日本读者而言,既是熟悉的,也是陌生的。他用自己独特的视角,展示了许多被我们自身所忽视的特质和细节”。在叙事风格上,也不同于其他中文作品,亦夫的小说较深地沾染了日本文学中“物哀”的愁绪。它细致入微、感性丰沛;它让细节荡漾出细节,让情绪发酵出情绪,情欲和乡愁于是被掰开,被揉碎,展现出别一种优美、凄美甚至禁忌之美。

  生活总是充满了让人无法预料的变数:就如同惠子死后我对照顾桃香的忧虑,却因桃香不可思议的变化而瞬间烟消云散:就如同一直看上去恩爱有加的三木女儿、女婿的美满婚姻,一夜之间就昨日不再,www.550678.com,且引发了一场家毁人亡的悲剧;就如同坚持数十年都被文坛漠视和排斥的我的写作,竟因为《圣徒的眼泪》连载而先是在日本华人读者中引起轰动,继而又波及国内,大有些声名鹊起的趋势……不过还是说说最近这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吧,向来无端仇视日本因而一直排斥我异国婚姻的父亲,不知是因为年前井上勉去了趟中国,还是因为他和母亲来了趟日本,大半生都不曾动摇的观念居然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这个从京城某机关退休的原处长,不但对原来一直排斥的带有日本人血统的孙子开始全盘接纳,而且因为短短十几天的小住,忽然对原来一直反感的这个国家也产生了一见钟情式的迷恋。父亲从九寨沟旅游回来后,就打电话给我说:“真应该在日本多住些日子。我一直严重失眠,唯有在日本的那段时间,夜夜睡得十分踏实。”我顺口说:“你儿子我的家在这里,你想来随时能来。”不料父亲说:“你还别说,我也在琢磨,是否要把北京的房子卖掉,在你家附近买个房子。反正我是想把自己的财产留给孙子的。”我被他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说:“您千万别冲动!这不是你回老家买房子,说买就买的事,里面名头多着哩。另外,你不是要让孙子去北京留学吗?”父亲说:“我也没说现在就卖房,我只是在琢磨。”

  或许是我缺乏积极的态度,让父亲对原本就不太亲密的父子关系更失去了信任。我发现他开始明显疏远我,而是和被他亲昵地称为“勉勉”的井上勉打得火热。除了给他频繁打电话,古板的老头居然学会了玩微信,不时和勉互发各类照片和视频。父亲从日本回去之后,从北京寄给勉的包裹明显多了起来,大大小小,上面“收件人井上勉”的名字之后,都写着“亲启”二字。有一次勉不在家,邮差送来一个又大又沉的包裹。我代收时,在感觉自己被亲生父亲又一次无情抛弃的同时,又因为自己对勉身世的隐瞒,对父亲产生了深深的愧疚。

  6月7日,就在我生日过后的第二天下午,我又一次去了“快乐之家”老人院,终于见到了久违的三木由直。

  房子失火烧毁,女儿惨死于火灾,深陷保险金诈骗的官司之中……在见到三木老太太之前,我无法想象这个即将步入古稀之年的老人,在这样多重的人生打击面前,会变成一副怎样憔悴的模样。所以当我推开308的房门时,映入我眼帘中的三木,让我一时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房间:三木老太太正半躺在一张介护床上看书,胸前的桌板上放着一盘尚未吃完的草莓。老太太不但没有任何憔悴感,反倒比上次见面时显得滋润和富态,明显给人一种“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感觉。看见我进来,三木惊讶地叫了起来:“哎呀,是井上先生啊!我还说找个时间去看您哩,忙忙乱乱的,一直拖到了现在。对不住啊,家里的事让您担心了。”说罢就要起身,我把带来的鲜花放在床头柜上,赶紧说:“您躺着不用动,要喝水我会自己来。我就是来看看您,聊聊天。”可三木老太太还是利索地下了床,她说:“躺什么躺,我又不是病人。我来泡茶给您喝。”

  在与三木老太太两个多小时的聊天中,我获悉了一个令我大为震惊的消息:让三木家房子毁于一旦的火灾,并非意外失火,而是人为纵火所致。而放火者不是别人,正是在火灾中被烧死的三木的女儿小泽真珠!三木老太太说:“警方调查认为,是真珠为了自杀而放的火。我之所以卷入保险金欺诈的官司,就是我不接受这一调查结论,而坚持要求保险公司理赔的结果。最终警方确认我在细节上没有说谎,不属于有意而为,也只好不了了之了。”

  我也觉得无法相信:“不至于为离婚就自杀吧?即便您女儿对人生厌倦,她也不会选择您在家的时候放火啊。”

  “这也是我开始坚持不信的理由。”三木老太太叹了口气,“但后来我信了,她不但自己不想活了,也想连我一起烧死。”

  “她恨我,她真的恨我不是一天半天了。”老太太这么说着,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让我费解的笑容,“消防员从废墟中找到的保险箱里,有真珠的一本日记。我读后才知道,我生养了几十年的女儿,居然无时无刻不对我充满怨恨。也正因为这份怨恨,让我反倒变得不再悲伤了。呵呵呵,你是不是觉得我气色比以前好了不少。”

  这看似轻松的笑,却让我感到无限沉重,于是赶忙岔开了话题:“我前天来过一趟,说您去儿子家了,我没听您说过还有儿子啊?”三木老太太说:“我哪里来的儿子,是小泽,我的女婿,不对不对,是前女婿!他周末总是来接我去他家里住两天。不过中国有这样的讲法:一个女婿半个儿,说他是我儿也不为过。”

  “小泽……小泽再婚了吗?”我想起了上次在上野“真巴石”火锅店碰到他的情形。

  三木老太太说:“嗨,小泽是个喜欢女人的男人,男人大多都如此,只是没有机会或没有胆量表现出来而已。小泽总是带不同的女孩子回家,我估计他不会再让婚姻束缚自己了。小泽儒雅英俊,又有钱,这样的方式其实更适合他。”

  说实话,我有点难以理解这样的岳母与前女婿的关系,所以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茬。我抬腕看看表,推说家里有事,便匆匆告辞。三木老太太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我说:“这就是那本日记,你是个作家,或许对你有用。”

  “这……这会涉及逝者甚至您的隐私,合适吗?”我心里喜出望外,但嘴上却只能这样虚伪地推托了一番。在三木老太太说了几句“无妨”之后,我几乎是生怕她出尔反尔一般地从她手里接过了那个日记本。

  出了“快乐之家”老人院,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候。透过驻车场的栅栏,我看见旁边的一幢一户建的庭院里,有一个驼背十分厉害的老太太在将一皿一皿的猫食摆在地上,一大群野良猫从四面八方围聚过来,大大小小,各种毛色,足足有二十多只……那些猫发出嘈杂的叫声,不知道是在表达感谢,还是在发泄对各自生活的抱怨。

  猫群中,一只通体黑色的猫回过头来盯着我,一双猫眼在夕阳的反光中看上去血红发亮……

  旅日作家罗文辉是小说的主人公,在其岳母井上惠子的葬礼上,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心扉,讲述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畸形情欲,也讲述跨国婚姻扭曲下,一言难尽的乡愁。北京和东京,都有他的家,但他流浪的灵魂无所皈依。与所有讲述旅居人故事的小说不同,亦夫的小说较深地沾染了日本文学中“物哀”的愁绪。它细致入微、感性丰沛;它让细节荡漾出细节,让情绪发酵出情绪,情欲和乡愁于是被掰开,被揉碎,展现出别一种优美、凄美甚至禁忌之美。

  亦夫,旅日小说家,代表作“原欲三部曲”之《土街》《媾疫》《一树谎花》。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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